她老家在甘肃,来东营四年了,也许是因为姥姥在这儿。
2011年7月,我回东营时认识了她。我们在同一个厂里工作,但我自以为聪明,上班仅十一天就被辞退。那时我们不算熟,只是每天晚饭后一起出厂散步。她给人一种见多识广的感觉,或许也像我一样,只是借这种安静的生活自我调整。
之后我在广饶另一家企业上班,和她网上、电话联系都很少。一天中午在网上聊天,她说很想去蹦极——东营没有这样的地方。我忽然问:“如果蹦极跳到一半绳子突然断了,你会想什么?”她回答:“终于解脱了。”我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忧伤,打电话安慰了她一个多小时。如今回想,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,但那一次却让我们打开了话题,也让我察觉到她心底的忧愁。
又过了一阵,网上聊天时她托我给她朋友介绍对象。问清条件后,我介绍了我的同事。安排见面那天,我也和她见了面。她打扮得体,让人印象很好。我们一起逛公园、聊天,等着同事那边结束。那是我们分开后第一次见面。
9月23日下午,我看见她在网上,就打了招呼。她说自己在车站,妈妈病了,得赶回去,但铁路被大雨冲断,只能等汽车。我有些担心她,一直挂着这件事。她手机欠费,我帮她充了话费。
她在老家时,有一天凌晨一点,我刚看完《泰坦尼克号》,突然很想她,就发短信说了。她回信问能不能发几个搞笑短信,想逗妈妈开心。我找了很多条发过去,她没再回复。
10月12日下午,她买回东营的车票,因为时间还早,就去网吧和我视频。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,说很想她。她说快了。
10月14日傍晚六点,她打电话让我去广饶,语气很兴奋。但我当时是夜班,已在准备接班。那天白天停过电,晚上两条生产线要赶工,根本请不了假。我心里很懊恼。
她要参加成人自考,第二天就得去考试,我们见面的事只能继续往后推。
几天后,我去广饶赶会,看见有在米上刻字的摊子,就买了一对挂饰,米粒上刻了我们俩的名字,准备送给她。
后来终于约她在广饶见面,但她显得很疲惫,说是在家收土豆累的,想放松一下,提议去KTV或者按摩。我不熟悉按摩店,吃完饭找了半天,才走进一家盲人按摩店。她做按摩时,我守在旁边。店里灯光暗,让人觉得不太安全。
按摩时她忽然说:“你不是说要给我按摩吗?现在试试吧?”我俯身靠近床头,伸手想理一理她额前的头发。她稍稍偏开脸,表情也微微变了——那是下意识的反应,我明白。
那晚她提过想为家乡做点事,比如土豆加工。我轻声对她说:“我会认真考虑土豆的事,因为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。”她看了看我,没有说话。
又过了一天,我再次约她出来,想补偿上次在小店按摩的简陋。她第二天要和朋友去泰山玩,打算买件衣服,已经选好了,让我看看就买。试了几件长袖毛衣,最后我觉得那件带简单装饰的灰色毛衣不错,她也选了一件羽绒坎肩。她去试衣间换衣服时,我已经把两件的账结了,将近七百块。
吃饭时她要请客,还是吃过桥米线,不过换了家店,环境清静。我们聊了些关于土豆加工的想法,我倾向于用土豆酿酒,技术不难,国内也少见。酒只要价格合适就不愁卖,但我也有点担心出酒率的问题。
吃完饭时间还早,我想去做足疗。她说附近熟人太多,我说那就找家不认识的店吧。

做完足疗容易口渴,何况吃米线时她也没怎么喝水。我买了两瓶水,她起初说不渴,最后还是都喝了。足疗师笑着说:“你男朋友真疼你。”我忙在一旁纠正:“我还没那个福分,不过正在努力。”她接话道:“他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足疗后她要刮痧,我要拔罐,便分开了房间。一会儿我们离开足疗店,她问我:“给你做足疗的是个小姐,看出来了吗?”我说早看出来了,拔罐时还撩我来着,怎么会不知道。她笑着逗我:“那你扛得住?”我说:“跟你这样的大美女在一起,谁还能被撩动?”这话她似乎听得受用,看了我一眼说:“要是我不在,你就把持不住了吧?”我笑笑,说我对小姐不感兴趣,但也不歧视她们。
眼看快九点了,时间不早,我想让她早点回公司。她说再走走,想去唱歌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车去了歌厅。她买了十瓶啤酒,说:“今晚你就陪我彻底醉一次。”我对自己的酒量有把握,啤酒对男生不算什么,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。我没多问,只陪她喝,听她唱。她点的多是些老歌,这让我有些困惑——连我都觉得那些歌太旧了,而她选的更是十年前的曲子。
喝完所有啤酒,她趁去洗手间时又让服务生送来十瓶。她点了《知心爱人》,说:“我们一起唱吧。”其实在她面前我总有些自卑,觉得气质、学历都配不上她。此刻也只能默默陪着。她看起来真有些醉了,倚在沙发靠背上,手里还握着话筒。我凑近她耳边问:“我可以抱你吗?”随后抱紧了她。她的挣扎很无力,只说:“我醉了……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。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说完就哭了,紧紧靠在我怀里,说心里难受。我不知道原因,也猜不到——我们本就了解不深。
我吻了她,自己也清醒了些。结账离开KTV时已半夜十二点。之前很少听她说心里话,眼下机会难得,我便提议别回去了,找个宾馆住下聊聊心事,并发誓绝不会欺负她。她却笑着看我:“要是我欺负你呢?”我答不上来——我那么喜欢她,而她又是那样有吸引力的一个人。
她脚步踉跄,一下倒在路边土堆上。我赶紧扶起她,找到一家宾馆。她说要两间房,我没理会,只开了一间。她拿了钥匙进房就趴倒在床上。看她这样,心里有些疼,不知她经历过什么,要如此折磨自己。
我帮她脱鞋、脱去外套,又一次抱住了她。她低声说,最怕早上醒来独自面对孤独,说着又轻轻抽泣。我猜今晚的一切,她日后大概都不会认账——毕竟都醉了。她告诉我,她已在老家订婚,对方过几天就来东营和她一起工作。她妈妈很喜欢那人,她自己也有点喜欢。
第二天醒来,她很温柔。我陪她去洗头,直到中午她朋友来电催她去泰山,我才回公司。
果然被我猜中——之后她就冷淡了。起初打电话关机,后来接通也说不上几句,总说困或忙。一次中午在网上遇见,我说想多说说话,她回道:“还说什么呢?我老家的男朋友快来了,以后少联系吧。”这话彻底击垮了我。
之后几天,我仍继续查找关于土豆的资料,打电话跟她聊这些计划和想法,只字不提我们之间的事。她听了挺高兴,最后说:“给我点时间考虑吧。我很爱我妈妈,这辈子算是为她活的。”我懂她的意思,回答:“好,我给你时间。”
前几天,她订婚的对象来了。我再度紧张起来。
我想送她一部新手机。她用的是老式诺基亚,双卡双待,看起来像是山寨机。我买了一部白色的HTC,觉得女孩子用应该很漂亮,想给她个惊喜。
这些天我们聊得不错,终于又见了面。我把手机递给她,她似乎很喜欢。但因为她前一天喝了两瓶红酒,胃疼得厉害,走路时一直用手按着胃,很吃力的样子。
我们又去了那家过桥米线店,算是休息一下。面对面坐着时,她用手托着下巴,目光望着窗外,说:“他来了以后,我只在当天见过一次,这么多天再没见面……是不是不太对劲?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她像是自言自语般接着说:“我妈说我该谈恋爱了,就算在你这儿找一个也行……但他对我妈很好,我妈喜欢他,就答应了。”我还是没接话,只是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,漫不经心地问:“他找到工作了吗?”
“他说之前河口有家单位让他去面试,嫌远没去。现在是东营一家房地产公司的人事经理。”我搅汤的手顿了顿:“这么厉害?”然后放下勺子,搓了搓手,笑笑道:“挺强的,挺好的。”我猜她大概只是想替他维护面子。
她想早点回去,我看她实在难受,就提议陪她去看医生。陪她打针时,他打来几次电话说要过来,她都拒绝了,让他好好准备明天的面试。但电话催了几次后,她跟我商量,让我先回去。
我答应了。结完账,嘱咐医生朋友一个人在这儿输液,请多照顾。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,就离开了。
大约半小时后,她打电话问我在哪。我说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。挂掉电话,我发了条短信:“我真的走了。最担心的是你早点回公司。”她说回去后会打给我。我等了一晚,电话始终没响。
第二天中午,我打电话问她身体好点没。她说好多了,但宿舍试通暖气,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,中午回来发现暖气片漏水,被子全湿了,宿舍像发了水灾。
“早上出门时”这几个字让我平静下来。我安慰了几句,让她赶紧收拾,又问下午下班后打算怎么办,住宾馆还是找朋友挤挤。她说已经联系好公司的朋友了。
下班后我问她在哪,她说在广饶。我很生气,但又不能发火。她说晚上会回公司,可到了夜里十一点,我打电话过去,她还在和不知道谁吃东西——我听见她小声说:“这个很好吃。”
今天是11月17日,大概也是我最后一次补写这篇日志了。虽然仍有太多不舍,但看到早上十点多她在QQ更新的状态,我知道结局已无法改变。
昨晚我上夜班,记得她该在夜里十二点上班。我看着钟走到十一点半,却没有打电话叫她——我担心那只是她哄我的话。早上下班后,我更新了心情:
“电话打两次没接,就别打第三次;短信发三次没回,就别发第四次。不必如此卑微等待。如果你重要,迟早会回应。别为不懂珍惜的人放低自己。若有人开始怠慢你,请离开。保住尊严,宁可高傲,也别死缠到卑微。”
洗完澡躺下,想了想还是让QQ保持在线。八点多看到她上线,看来她没骗我,这才心绪稍平,迷迷糊糊睡去。
十点多被手机吵醒,是她打来的。我挂断又回拨过去,怕有急事。她说没事,背景有车声。我清醒了些,问:“你在哪儿?”她说在车上。我试探着问:“去广饶找朋友?”她嗯了一声。
挂掉电话,我再无睡意。翻来覆去想,是否该发短信说清楚。最后发了一条:“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猜,你是不是下班后赶去广饶。不该问,也不敢验证。”没有回复。我多希望她会解释,但她没有,仿佛看透怎样能让我难受。
打开空间,看见朋友更新的动态里,有她刚发的一句:“累又怎样!烦又怎样!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又怎样,还不是要一天一天过。时间不会停留半秒,我们还是在未知的终点笑着、哭着、伤着、痛着、慢慢走着。”中间“找到”误打成了“找打”,拼音只差一个字母。这句话像重重捶在我胸口,几乎让人窒息。缓过一会儿,心里却渐渐平静——这一切我早已料到。
该放手了。事实上我已别无选择。最后一丝防线彻底溃散。
我要放弃了。尽管不舍,尽管牵挂,却再也无能为力。再多的努力终究是空。这一刻,我在流泪。
……
10月24日,一位旧友来找我,陪她在广饶逛了一天。说实话,广饶地方小,干净些的饭馆也就那么一两家。一整天,我脑子里全是她。
我原以为她上中班(下午4点到夜里12点),但五点她却在网上。我疑惑地问她怎么还在。她说现在调成白班了。
我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出来。她说想。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,却还是掩不住高兴,说:“好,我还在佳乐门口等你,现在赶过去,不见不散。”短短几句,我听出她感冒了。问她,她说没事,现在起床过来。我笑了,说了句“小懒虫”就挂断电话。
不管见谁,我都习惯早到。这次出门,我戴了眼镜。
过了一会儿接到她电话,说她刚上车,让我先想想一会儿吃什么。我在公交站等她,看见她下车,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孩。我猜她们是一起的。我叫住她,果然她介绍说是同宿舍的,刚来不久。
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,说:“去那边豆浆店喝粥吧,你胃不好,喝粥养胃。”但到了店里,晚上不供应粥。只好三个人各点一份:她要了炸酱面,我点了素馅水饺,她同事犹豫了很久。看吧台人多,我建议:“选馄饨吧?”当时其实挺尴尬——之前让我选吃饭的地方,我只是想避开那家过桥米线,不愿以后一提起这三个字就心里发痛。
吃饭时她问我这次怎么戴眼镜了。我顿了一下,笑说:“你猜?”她说渴了,我去买饮料,她说白开水就行。我想了想,还是买了三瓶矿泉水。
看她气色不太好,眼圈发黑,我提议饭后请她们去足疗。打车到一家不错的店,服务员领我们安排妥当。因为我们挨着,她又伸手给我看她搓破的中指。我故意拿起她的手细看——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并不严重,只是有些心疼。
问到她的黑眼圈,她大声说:“是哭的!”我不懂她为什么会哭。在我眼里,那么多人爱着她,她该是最幸运的,怎么会流泪呢?她说她很怕黑,我轻声叹道:“我知道。”她大声反驳:“你知道个屁!”我还是慢慢地说:“我刚说了,我知道你的。”那一夜,我都知道了——她怕黑,怕醒来后的孤单。这些,我其实都知道。
做足疗时,她接到一个电话,用家乡话讲的。我听不懂内容,但语气却听得明白。情绪一下子跌到冰点,无法再调整过来——这是第一次和她在一起时出现这样的状况。
她挂掉电话后,我装作平静地说:“给我看看你手机。”她半信半疑地递过来,我问怎么解锁,她还在开玩笑说:“不告诉你。”其实这只是借口,手机只是按键锁。我看到了一个名字,也看到我的名字——虽然被拼错了。我纠正她,她却慌着把手机抢了回去。
心情再也无法平复。接着她又收到几条短信,一边笑着回复,一边拿给同事看。我闭上了眼睛。我怎么会不懂这些信号?我的短信她从没回过。我又想,该怎样面对这样的收场?
足疗做完,她同事接到一个男孩的电话。我没兴趣听,却听见那女孩说:“来广饶买水果。”我愣了一下。等女孩挂掉电话,我问她们:“这就是你们说的‘买水果’?”她显然没明白,抢着解释说是为了不让同事的男朋友多心。
以前我打电话给她,第一句总是问“在做什么,忙吗”。有一次她说“在广饶买水果”,我当时就疑惑:附近不是有卖水果的吗,何必跑那么远?现在我明白了——女孩的借口,原来都差不多。
走出店门,她提议走路到打车的地方。我没说话。她们一路说笑,我始终沉默。情绪一直很低落,多希望她能察觉,能安慰我几句。但她没有。也许是真没发现,也许发现了,也并不在意。
分开后,我慢慢踱着步子。今晚夜色不错,猎户座就在右上方,佩剑清晰。只是不知道,它是否也有牵挂的人?
她打来电话,问我今晚是不是不高兴。我说:“没有啊,我挺高兴的,你多想了。希望你们今晚玩得开心。”过了十几分钟,她又打来,问我到公司没。我说快了。她说最近几天很不开心,挺难受的。我说我知道,看你这样我也心疼。我也明白这些痛苦别人替不了,我不会非要你说出来,你自己调整好心态。她又说:“我们这两天出去旅游吧,我请客。”我说:“你安排好时间就行。”
其实没有结局,又何必留下美好的回忆。
12月6日。原计划昨晚和她一起吃饭,顺便把答应带给她的家乡特产——枣给她。但她说不太舒服,不想出来,改到今天。
这天我再打电话,听她语气似乎不太情愿——今天下雨,可能还有雨夹雪。不过她还是答应在广饶见面。我提醒她带上我送的那部手机,好帮她装些软件。
因为下雨,担心天冷,我穿了去年洗过的羽绒服,没太在意。谁知路上湿气一浸,衣服上洗过的痕迹全都显了出来。见面时,十分尴尬。
车坐到一半,我忽然意识到这种“见面”其实很勉强——见一面竟如此周折,觉得自己有些无能。
她是坐同事的车来的。我之前放假回家,带了点当地产的枣,答应过要给她。吃饭时她拿出我送的那部手机,里面的手机卡也是我买的。我想拿过来看看,她握在手里,像在删东西。我说:“我不会看的。”她头也不抬:“也没什么。”
等她递给我,我拿过手机想查查还剩多少话费,看她这个月用了没有——之前电话里她总抱怨这手机电池不行,操作也卡。她问我要做什么,我说发条短信查话费。她很紧张地抢了回去,但我已经瞥见了里面的信息。她笑着质问我:“不是说不看吗?”
“我以为你都删完了……再说也没什么。”我这样答道。短信我只看到一条,但至少得到一个信息:这个号码她应该是常用的。
我提议去网吧,花半小时教她装软件——那手机基本是空的,除了打电话什么也做不了。她说吃完饭得回公司准备元旦节目。这时她接了个电话,说了句“你们先打吧”,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的建议。
我说你对这边熟,带我去网吧吧,抓紧时间。我走得很快,她却完全没心思找网吧,还逛起了路边小店。我以为她真忙,总是催她快一点。
到了网吧,我刚要掏钱,她说带了会员卡,是这里的会员。找到电脑后,我把枣递给她,解释说买了三种,外面袋子是后配的,里面都是新袋子,别介意。她拆开发现标签都被我撕了,问标签呢。我看了一眼说:“要是你知道我买的时候只花了一块钱,还愿意吃吗?”
我快速下载软件,教她怎么安装。装上QQ时,告诉她这个可以视频聊天。她挺高兴,登录手机QQ后,有两条留言。其中一条有15条消息,我瞥见一句“给我个机会吧”。我在一旁侧身还能看到,她笑着说“这是谁啊”,随即转过身子不让我看了。她催我登录电脑QQ试试视频功能,我说算了,不登了。她说用她的,登录了另一个号,上面只有几个人。试了试视频,不太流畅,但发图片效果还行。
接着又下了斗地主等游戏,还有微信。教她怎么用,导入QQ好友时,我看到她的分类有“山东好友”“好朋友”“家人”等。我暗自猜想自己会在哪个分组里,慢慢看下来,都没有。最后在“同事”那组找到了我的名字,里面只有八个人。
我什么也没表现出来,继续教她怎么用微信发语音——只不过选的是对我发语音留言。所有软件装好后,我就急着送她回公司。之前她都在人民购物广场前坐车,我问:“不是在这儿上车吗?”她说先送我到乘车点。
经过佳乐时,她问我佳乐几点关门,我说大概九点半吧。这时她打电话,说待会儿要去二楼找同事,先送我上车。我叫了车,需要等一会儿。外面飘起小雨,我说我在这儿等就行,你去找同事吧。她说陪我一会儿。
司机来电说车到了,我说马上过去,让她去找同事。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。
用手机上网时,看到她的QQ还没退出——忘了教她怎么退出了。打电话告诉她。回到公司时雨下得很大,我又打给她说雨大,最好买把伞。她说不用,这就上车了。
因为分组的事,我心里一直不舒服,想打电话和她聊聊。她正好在广饶县城吃饭,我说想赶过去,她说改天吧。可我心里堵得慌,发短信问:“我是不是一直在‘同事’分组里?而且在最下面,只有八个人。”她反问:“那你觉得该怎么分?”
心情更加郁结。她可能又是和开车的同事一起出去的,种种担心涌上来。我多打了几次电话,看她QQ上线时间,从她开始吃饭算起,也就四十分钟——我就知道我猜对了。
我在网上向她道歉,说今天确实过火了。想打电话说句无关痛痒的话,却一直在通话中。犹豫着该不该打第二遍,还是打了,没人接。以为她去洗漱了,五分钟后重拨,仍在通话中。那一刻,我彻底被击溃了。
无休止地拨打电话,狼狈至极。
12月9日。昨天傍晚打电话给她,想约她出来谈谈。她说心情不好——因为她要和老家那个男朋友分手,对方不愿意,男方家人跑去她家里说了难听的话,她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,这一下更糟了。她说自己只想睡一觉,睡醒就好了。
这天我起得很早,担心她昨晚没吃饭,早上也可能空腹上班,犹豫要不要给她送早餐。打了一个电话,没人接。我在路上来回走了很久,最后还是决定做点什么。
昨天我到了广饶,买好早餐。除了早餐什么也没带,又找好出租车,安排司机到她厂门口时打电话给她。估计她快收到时,我发了条短信:“给你订了份肯德基早餐,别委屈自己。”结果她打电话过来说:“以后别再给我买东西了。”
12月15日。昨晚打她手机,已经停机。我又充了话费,在QQ上告诉她。她说她正想换号。我立刻问她:“会告诉我新号码吗?”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会的。”我回:“谢谢。非常感谢。”
今天八点多收到她一条信息:“假如2012年地没裂、楼没倒、家没淹,你我都还在,请在2013年1月4日相聚吧!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‘201314’——爱你一生一世。如果你真的爱我,发三个字过来。”我第一反应是她想断绝联系。冷静了一下,回她:“2012的世界末日只是一个童话,一个民族的预言。但就算真是末日,生命还剩最后十分钟,我会紧紧抱住你,安心等待;如果只剩一分钟,我会说六十次我爱你。”
没有回复。
下午她下班前,我发信息问她要不要出来。下班后打电话,她说冷,而且刚把衣服都洗了,只剩工作服。我问起那条信息的事,她轻描淡写说那是群发的。我说我看出来了,又问我的回答她满意吗。她说:“还行吧。”
12月17日。也许是为了证明真是群发,昨天她又发来一条脑筋急转弯。晚上她不像平时那样准时上网——一般她五点下班就会上线。今早我刚下班,收到她一条消息:“真不好意思昨天晚上,太放肆了,谢谢。”很明显不是发给我的。
上午十点多,看她电脑在线,问她怎么没上班。她说下午上。中午打电话给她,想从声音里听她是不是病了,听起来不像。
下午五点多,她突然打电话让我去广饶。找到她时,她正推着超市购物车发短信。我接过购物车,里面有一些蔬菜和两个香瓜。我问她还想要什么,静静跟在她后面。她仍在发信息。
收银台边她好像认识一个超市女孩,两人打了招呼。对方问起我是谁,我本想打招呼,但看了看她的反应,最终只是看了那女孩一眼,就和她结账离开了。
还是在过桥米线吃饭。我很喜欢和她面对面坐着,喜欢那种能说说话的感觉——虽然太多话不能说,但能说几句总是好的。
点好餐,我直接问她昨晚去哪儿了。她看着我笑了笑:“我能去哪儿,就在宿舍啊。”我又问:“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?”她说部长给她们的元旦节目彩排。我说:“你平时五点下班,最多十分钟就上QQ了,可昨天一直不在线,早上还收到那样一条短信——你觉得我会信吗?”她说昨晚几个同事出去喝酒,都灌她,她喝醉了,后来借上厕所的机会打车溜了回来。
我没再说什么。还能说什么呢?连保护她都做不到,我还能怎样。
我开始沉默。过了一会儿,我问:“怎么想到换手机号了?”她没有回答。我接着说:“你猜你说想换号时,我第一个反应是什么?”她说不知道。我说:“我反应是——你还会告诉我吗?”她笑了,说怎么会不告诉你。刚说完,又狡黠地抬起头:“要是我真不告诉你,你会怎样?”我说不上来,只好笑笑算作回答。
这时她反过来问我,上次想和她说什么事。我想起来,就提了QQ分组的事。她没有多谈,只是让我别太在意这些,对自己不好。其实我早就想开了,也没多纠缠。
我问起她母亲的病情,她说是胃病,但随时可能有危险。明年她妈可能不让她出来了,不过她还是会跑出来,只是不来山东了。我只是安静听着。然后听她很着急地用家乡话说了一句:“我想把我妈接到山东来,可她不肯。”我问:“不来山东,你会去哪儿?”她说再回上海。我问:“是闵文区吗?”她笑着纠正:“是闵行区。”
这个“闵行区”的细节,不用心是记不住的。看得出,我的用心她还是在意的。
我只能在一旁听着。其实我想到一个建议,只是还不成熟。
吃饭时她说起老家那个男朋友怎么不肯分手,对方家里又如何为难她家。我猜是已经退婚了。她讲了这样一句:“本来去她家拿的是38块钱一瓶的酒,最后算账时却按100块算。我跟他儿子成不成是我们的事,跟他们大人有什么关系?”
我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:“咱不差那点钱,回头我给你补上。”又补充道:“其实今晚我刚买了火锅料和羊肉片,正想着去买酒呢,你就来电话了,还以为有什么事,害我担心。”
“你想喝酒?要不是明天上班,我就陪你去喝。”我没听清前面那句,问:“真的?”她重复道:“要不是明天上班的话。”我接着说:“就算明天真不上班,我也不会让你陪我喝酒的。”
过桥米线店里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,看她还在吃,我说咱们要两杯喝的吧。我选了柠檬水,里面有冰块;给她点了柚子红茶,解释说这个养颜。但端上来是凉的,她说她不能喝凉的。我说那就换热的。
最后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我喝完柠檬水,用吸管搅着冰块,随口问:“你吃冰块吗?”她说想吃,看我正要往嘴里送,又说算了。我笑了,自己吃了一块:“你肠胃不好,还是别吃冰的了。”
她说想去唱歌,我说好啊。看她还在慢条斯理吃着米线,我说“走啦”。她说“还没吃完呢,别笑我”。我知道她早就吃好了,拉着她离开饭桌,打车去KTV。
等车时她接了个电话,大意是“不敢再坐你的车了”。我知道,我之前的猜测完全没错。
出租车上我坐前面,她在后面。我扭过头说:“看来我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。”“什么猜测?”她问。我笑着说:“待会儿告诉你。”又接着说:“那天送早餐,你是不是晚饭和早饭都没吃?”她笑了,说“知我者……”。我知道她下面没词了,就没再回头。
到KTV上楼时,我认真问她:“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?”她愣了一下说不知道。我说你应该不知道。
包间里她问服务员空调开了吗。我当时只顾高兴,没明白这话的意思。只觉得包间可能冷,给她点了两杯热奶茶。服务员送上来后,我递给她捧着,没靠近她半步。
看她总是唱《我爱他》,还问了我三次:“在公司唱这首歌行吗?”我说很好啊。她说怕高音上不去。我安慰她:用心唱就好。
她让我点歌,我想了想,第一首点了郑源的《爱情码头》。看她没在听,而是在找其他适合的歌,我才知道她今天真是来练歌的。其实很想告诉她,元旦晚会上没人在意谁唱得怎样,大家只关心自己的事,过去就过去了。但看她那么认真准备,我没说出口。
她小声抱怨这家KTV音响不如另一家。我马上说去那家吧。她说钱都交了,算了。其实这家音响确实一般,我只是奇怪她为什么不在路上说——那家好点的就在我们刚才吃饭的地方附近。或许她性格就是不爱做决定?我有些困惑。
她又让我点歌,我选了《星月情缘》。我慢慢唱,这次她在听,还抬头看歌词。
圣诞节这天,我出门散心去了外地。带着疲惫的心,一共四天,每时每刻都在想她。想打电话,却一直没打。
在火车站等车时,忽然有了打电话的勇气,但那一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: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马上要结婚。这个念头让我立刻断了念头。
这时她的电话却来了。我回拨过去,很兴奋,提到刚才想打给她。她不相信,我说起那个闪过的念头,她问:“要是真的呢?”我说:“我是该像小孩一样把手机摔了,还是骂一句,还是像个绅士一样祝福再挂电话?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她说:“还是祝福吧。”
这天我们约好下午见面。我提前打电话约她出来,给她买了元旦礼物——一双高跟鞋,是她自己选的。我们都上了夜班,需要先休息。因为她说要换号,最近没手机能联系到她。我问怎么联系,她说打那个能上网的号码。那个号码?我打过去确认,居然真的开通着。
下午一点半我打给她,她带着睡意说很困,不想起床。我只好先赶去广饶等她。
到广饶后,因为带着东西,天又冷,不方便闲逛。看到街对面有家网吧,在门口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到。她说马上,让我在过桥米线店里等。我只好又绕回街对面,选了个靠窗的位子——我喜欢靠窗,这样能看到她怎么来。
大约半小时后她来了,却是从佳乐超市里面的小门进来的。我喊她过来坐,她还是选了最里面的位置。当时没多想,现在回想,我们每次吃饭,不管谁先到,都选最里面的位置——这其中的原因,我应该明白。
还是她点餐,要了两份麻辣米线。等餐时她让我把鞋子给她看看。她看到鞋跟,惊呼太高,还调皮地把手伸进鞋里,朝我得意地笑。我说待会儿得洗手。
服务员端上米线,我尝了一口就后悔了。我平时都吃微辣,这次是麻辣,太辣了。只好苦笑着对她说:“吃辣我真不敢跟你比。”她得意地还在加辣椒,让我汗颜。
她吃完后,我拿出送她的“财源滚滚”玩具——利用磁力和惯性设计的小轮,可以来回滚动,取个好意头。我说这个可以带回家,带来好运。她问:“放家里哪儿?”我笑着看她:“放你家屋顶上。”她一边玩一边像是自言自语:“我若有个家,放书桌上应该很好玩。”忽然想起自己没洗手就吃了饭,不好意思地笑了,自嘲道:“还没试过,鞋子应该挺干净。”
她突然问我:“我妈明年不让我出来了,怎么办?好不容易跟这个分了,又要我去相亲。”我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这确实棘手——该怎么说服她远在甘肃的家人,让她再回东营?我从没面对过这样的事。看她着急的样子,我搅了搅面前的米线,岔开了话题。
因为太辣,我吃得很慢。她催我快吃,我忽然想到她看过我那篇日志,不无得意地说:“我能猜出你看我那篇日志用了多久。”她抬头笑道:“快吃你的吧。”又补充:“其实我不大常去你空间的。”我突然觉得这样很无聊,赶紧转开话头:“我知道的。”——我每天看空间浏览记录里有没有她的头像,怎么会不知道?
我吃完后,她问去哪儿玩。我对广饶实在不熟,又是大白天,能去哪儿?最后还是她决定:去逛佳乐超市。
在三楼女装区,她却在男装店里转。我不知道她在找什么,只好陪着。说实话,整个下午我都在想,怎样才能说服她远在甘肃的母亲同意她再回东营。过年是个坎,回不回来,不是她能决定的。所以当她问我意见时,我总是快速扫一眼就给出看法——不想显得不专心,可又怎么掩饰?
我听见她说没给男孩子买过衣服,但可以把我打扮得“阳光一点,让每个女孩子经过都会看一眼”。我很高兴她这么说,但很快想到另一种可能,心里又隐隐不快。
在男装店转了一会儿,实在找不到我满意的。她说想去假发那边看看。我们转过去,商量戴哪个合适。她看中一款短发,让店主帮她戴好,看起来很喜欢,一个劲问我好看吗。我觉得这短发不太适合她,不如原来的卷发亮丽,便委婉说了。她有些失落地放下,又问店主有什么款式适合。店主说这款就很合适——我明白店主的意思,直接说这款不合适。
她又恢复了长卷发。我笑了,我更习惯她的长发。其实只要是真实的她,我都会喜欢。
我们又去逛了蔬菜区。她看见鱼缸里躺着一条大鱼,伸手去碰。我忙叫住她。走开时我想起一个笑话:一个师兄爱吃鲤鱼,总下班后去抢冰上的死鱼,因为便宜。但每次下班跑去都晚了,就在活鱼缸边等鱼死,等不及就用网兜打鱼头。售货员看不下去,说:“先生,打晕的不算。”我讲得很糟,她也没笑,显然没听懂。又解释了一遍,她干笑两声算是回应。我真的开始迷茫了。
她说她会做咸鱼,我装作很惊讶。她不服气:“过几天回家让你带几条,给家里尝尝我的手艺。”我很高兴,要马上去买鱼。她说不用,过天再来买。
我们推着购物车来到食谱书区。她随手拿起一本小画册,说想买。我笑她又只看几页。她说我真不懂她,她最爱看食谱,喜欢做饭,但不喜欢刷锅。我真想接一句:“以后你做饭,我刷锅。”可我算什么。
我一手扶住购物车转向她,另一只手想去牵她的手。她没肯给我。我随口说:“你应该没干过重活吧,看你的手?”她看着画册:“你以为呢?每次都是我在楼下冲水洗东西,那么冷,还没暖气。”我说水洗没多久吧,十几分钟就完了。又说:“你知道我妈怎么评价你吗?”她这时看向我:“不知道。她又没见过我,怎么评价?”我笑了笑:“我讲给你听,你也可以猜猜,作为一个母亲会怎么评价你。”
离开佳乐时,她问了我两次,我都没讲我妈的评价。有心留给她一个谜。
我在小年这天放假,她要晚些。回到家,网上问她定了哪天的票。是年二十七的,路上要一天多,到家正好年三十。估计她上车时我打电话,一直关机或不接。网上聊天也有一句没一句。感觉我们的联系就要断了,但我始终没问她会不会回山东——她若想回来,总有办法。
年三十晚上,吃过饺子,手机登录QQ收到她的新年祝福。我问她到家了吗,也祝福她。
初三那天,我跟她说我初五回公司。想了想,小心问了一句:“阿姨同意你回山东了吗?”她说:“在这边找对象了。”我彻底怒了,但听到她说“你不是我想找的人”,又冷静下来。不带情绪说话,是我一贯的习惯。
2012年1月28日,我看她电脑在线,猜她可能回来了,问:“你回来了?”她回:“嗯。”又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她说:“不回去了。”还说:“不想去。”我以为她真不回来了,劝她回来,最后用了这样一段话:“你在害怕什么呢?如果有人爱你,就让他爱。如果有花送来,就谢谢。如果有人约你,就考虑。在这世上,别人对你好,都不太会伤害你。只有你对别人好,才会一再反噬,令你痛苦。所以,放心大胆地让人爱,而小心谨慎地去爱人。”希望她想清楚。
但没有后话。或许这就是结局。
2015年10月26日,她发来几张结婚照。至此,她结婚了。我只能回复:
“新婚快乐。”
2023年12月27日补充:
今天看到她发了一个朋友圈,


孩子的奶奶给她的孩子发的11岁生日红包,这么推算,2012年的今天孩子出生,怀孕应该是在2012年年初,至于结婚,可能是怀孕前后,这么来看,至少结婚两次了,2015年有可能是第二次婚姻了。她的姓氏不是常见的姓氏,孩子也是这个姓氏,孩子应该是跟她了。